【蟹有千种,幻化出滋味无穷。北极圈内冰冷海域下的帝王蟹从入侵物种到摆上人类的餐桌,生食腿肉丰盈饱满,炭烤增添焦香,白灼清甜润口;威尼斯的软壳蟹,浸入牛奶再裹上面粉油炸,整只吞食外酥内软还有温和的爆浆质感;美国切萨皮克湾将蓝蟹肉与面包糠、蛋黄酱等佐料混合烤制成马里兰经典菜品蟹饼;而食鲜则是中国人的共识,少肉的水蟹也能在米粥的熬煮之中充分释放鲜美的本质。】
在人类的食单上,蟹,是不可忽视的一员。它身披锐甲,霸道横行,内里却软玉温香。从第一个吃螃蟹的勇士,到无数人跨越千年的创造,不管是经久不衰,还是昙花一现,蟹的每一次亮相,总惹得江湖多事,风云开阖。
第二集 螃蟹横行记
(资料图片仅供参考)
/挪威-内瑟比/
十二月,北极圈进入极夜。即使在地球的边缘,古老的大自然仍蕴藏着至味的珍馐与无尽的丰饶。这片水域风暴频发,每年都会吞噬船只。但一种特殊渔获,吸引渔民铤而走险。
有20年捕捞经验的埃德加船长今年运气不佳,捕捞额度半数还未完成。今天,埃德加和助手彼得在新的地点投下蟹笼。
蟹笼沉入海底,至少24小时后才能收取。他们要捕获的猎物,生活在数百米的海水深处——帝王蟹。
由于全球变暖,习惯冷水的蟹群北移,曾经的捕蟹点难有收获。一天前投放的蟹笼又一次扑空,埃德加期待新的捕捞点能带来好运。
作为入侵物种,帝王蟹出现在巴伦支海,只有半个多世纪。这种两侧步足平展超过1米的硕大生物,其实是寄居蟹的近亲。
新鲜帝王蟹,腿肉丰盈饱满,可以直接生食,入口水润劲弹。炭火炙烤,鲜甜之外,平添细微的焦香。在挪威,厨师不断超越想象的边界,帝王蟹的风味得以大放异彩。
天气转阴,渔船陆续回港。让彼得和埃德加担心的是,饵料一旦吃完,会影响笼中帝王蟹的品质,他们必须马上行动。
海上天气变幻莫测,但为了增加收获机率,埃德加将渔船驶出更远,并持续投放蟹笼。至于前一天投放的蟹笼收成如何,谁也没有把握。
风雪愈演愈烈,手上动作必须加快。钢架蟹笼自重50公斤,船只颠簸,操作难度加大。经过一番拉锯战,上百公斤帝王蟹终于浮出水面。
人们在极地的苦寒之境扎根,历史不过数千年。在此之前,蟹的足迹,早已遍布整个星球。
/云南-沧源/
有一种螃蟹,远离江海,深居内陆。秋天,林中食材最为丰富。但对肖志成父子而言,一种特殊美味才是此行的目标。
它们是山中隐士,栖息在少有人烟的密林深处,佤族人称之为山螃蟹。陆地上,山螃蟹小心翼翼,踏入溪水却身手敏捷,因此也叫作溪蟹。
佤族人认为,自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。为了维持螃蟹的繁衍,他们从幼年开始,就要学习辨别雌雄,保持着捕公不捕母的原则。
在中国人漫长的食蟹史上,最古老的吃法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前。古人将蟹直接捣碎成酱,称为蟹胥。这一做法,在佤族人的饮食中仍然留有痕迹。
再复杂的原料都可以用同样简单的方法处理,这是佤族人的烹饪习惯。以舂代拌,食材和佐料舂为一体,风味完全融合,口感得以重塑。
一碟时令小鲜,是全家人的下饭神器。唇齿间,蟹壳碎轻柔摩擦,咀嚼中别有一番趣味。
/挪威-内瑟比/
极夜还要持续四十多天,绚烂的极光和漫长的严寒中,圣诞节如期而至。当然,也伴随着丰盛的收获。
船长从来不为菜单发愁,没有什么比刚从海里捕获的帝王蟹更令人欣喜。清水白灼,蟹肉紧致弹牙,待到冷却,愈发清甜润口,搭配烘烤过的吐司,大海和阳光的味道在这一刻聚首。
作为蟹中之王,帝王蟹给人以冒险的勇气,也让挪威人的餐桌增添期待与鲜甜。在等待太阳归来的日子里,人们用食物犒赏全年的辛劳。
对蟹的追逐,虽然远隔山海,却不约而同。蟹,历来被认为是水中至鲜,也是理想的肉类蛋白来源。
全世界有六千多种蟹,其中的佼佼者,千百年来从未缺席过中国人的食材榜单,这就是大闸蟹。
食蟹行家最清楚如何巨细无遗地吃完整只大闸蟹。不同部位,经厨师之手,都能用得恰到好处。
/江苏-太湖/
秋末,大闸蟹官宣登台,但很少人看过这部大片的前传。农历六月,天气炎热,少年大闸蟹正为跨入成年积蓄能量。
体内的蟹黄还没有发生转变,含量几乎达到顶峰。蟹黄呈半流质,轻嘬一口,鲜香在口腔中散开。这个阶段的大闸蟹,被称为六月黄。
不管炒还是炸,应季食材抢先与蟹黄有染,图的就是一口鲜味。六月黄,最初为控制养殖密度而提前出水,却因为壳薄黄多,让食客的馋虫提前满足。
/意大利-威尼斯/
理解了螃蟹的生长规律,对风味也就多了另外的选择。进入秋季,多米尼克比平时出发得更早。
大自然慷慨地赋予了威尼斯一切美好的东西,这座城市坐落在与外海分隔的潟湖环抱中。潟湖给人们提供的除了庇护,还有丰富可口的食物。水面下,潜藏着城市的根基和渔民的生计。
多米尼克坚持手工布网,对环境伤害最小,这是家族延续三个世纪的传统。这个季节,数量最多的是艾氏滨蟹,身形小巧,似乎无肉可食,但是威尼斯人依然能找到它们美味的秘密。
真正的工作刚刚开始。多米尼克在几秒内就能挑出即将蜕壳的螃蟹,熟练的技艺源于七岁就开始的训练。
/威尼斯-布拉诺岛/
接下来,就是等待。天气转凉,气温徘徊在10℃上下。湖底,一只蟹正准备蜕变。
蜕壳,是所有甲壳类动物必经的阶段。刚完成蜕壳的蟹,外壳十分柔嫩。几小时后,软壳变硬,回归正常。当地人准确抓住这个瞬间,螃蟹最适合整只入口的时刻。
浸过牛奶,软壳蟹更易裹上面粉。油炸,保留风味,兼顾造型和口感。软壳蟹拥有了酥脆的外壳,而内里依旧松软,入口有温吞的爆浆。
威尼斯的软壳蟹只在春秋两季上市,而中国的一种蟹,一年到头都能给人带来惊喜。
/广州南沙-珠江入海口/
珠江入海口,光照充足,咸淡水交汇,温度和盐度适宜一种传奇般的螃蟹生长。青蟹,一生蜕壳十三次左右。每个阶段,人们都乐此不疲地赋予它一个新的名字。
奄仔蟹,未交配的母蟹,流沙状蟹黄,脂香四溢。双壳共存的重壳蟹,新壳口感脆嫩。成年肉蟹、膏蟹,肉厚黄足。然而,青蟹更极致的变化,要等待夏天的到来。
/广东-台山/
珠江口西端,段再锋正忙于应付连绵阴雨。雨水稀释蟹塘的盐分,盐度变化会导致青蟹减产。
二十年前,段再锋从广西来到台山养蟹,与同乡唐秀玉结婚,夫妻俩靠着八十亩蟹塘养大三个子女。在同行眼里,段再锋是位养蟹高手,他的塘里总能养出顶级青蟹。
盛夏,水温持续升高。水面下,一只雌性青蟹关节透亮,遍体金黄,当地人称为黄油蟹。充足的营养和细微的环境刺激,使性腺细胞发生破裂,油性物质蔓延。
一千只青蟹,最多“变”出四五只黄油蟹,而且很难人工干预。最好的黄油蟹价格昂贵,但得到它,多少有运气的成分。
广东是台风在中国登陆最频繁的省份,段再锋每年都要应对四五次台风袭击。遇到最坏的年景,甚至颗粒无收。
十几年前,段再锋就开始琢磨黄油蟹的奥妙。根据以往经验,他尝试把塘水盐度调整到接近天然海水,剩下的只能听凭天意。
黄油蟹先用凉水浸泡,不断加冰,避免蒸煮时黄油外流。蒸熟的黄油蟹,肉黄相融,难分彼此。
蟹黄饱满醇厚,伴有沙沙的质感。厚实的黄油贴服在背壳下,牙感Q弹。钳肉金黄透光,薄薄的游泳足竟也被黄油占领。
骤雨初歇,段再锋照例收网,惊喜总是不期而至。
无畏的人随遇而安,所到之处都是故乡。当年,夫妻俩来到台山谋生,如今,这里已成为儿女长大的家园。
女儿成绩优异,刚刚保送本地最好的高中。衣食丰足,儿女识礼,这大概就是中国家庭关于幸福的所有想象。
/美国马里兰-切萨皮克湾/
珠江口的珍贵食材,一蟹难求,而在美国的切萨皮克湾,每年超过三亿只蓝蟹聚集,人们迎来饕餮的时刻。在马里兰,蓝蟹、啤酒和木槌,就是夏天的正确打开方式。
/美国马里兰-巴尔的摩/
约翰·米纳达基斯,祖籍希腊,掌管一家海鲜餐厅。餐厅由父亲创办,家族经营超过五十年。
学徒佩德罗正接受约翰最严格的厨艺训练。佩德罗从中美洲来到这里,希望成为一名合格的厨师。
蓝蟹,是梭子蟹的分支,柔和的蓝色是它的名片。蒸,是马里兰最常见的蓝蟹烹饪方式。
黑胡椒、芹盐等二十余味组成老湾调味料,咸香辛辣,厚重浓郁。这种固定搭配,流行已超过半个世纪。
餐厅绝大部分餐品都与蟹有关,剔好的蟹肉最受欢迎。生蚝托底,覆盖菠菜碎和蛋黄酱烤制。柔嫩和绵密,鲜甜和醇厚,惊喜纷至沓来。
马里兰人对蟹肉的热爱,甚至使拆蟹成为专门职业。蓝蟹简单割开,只取壳内净肉,其余弃之不用,10秒内即可拆解完毕。
相比美式拆蟹的豪放,日本厨师则细致讲究。将蟹化繁入简,重新组合。
紧致的蟹柳,丰腴的蟹黄,颗粒晶莹的蟹籽。日本人对食物的态度,都体现在一只螃蟹身上。
不过,还是直截了当的蟹肉,更迎合美国人直率的性格。
有一道菜,发端于欧洲,却在美国盛行。几经演变,成为马里兰经典菜式,也是约翰家族的骄傲。
蟹肉与面包糠、欧芹、蛋黄酱混合,轻轻揉捏,尽量保持肉块完好,小心团成球状。
无水黄油封盖,一点点复合香料调味,热力催化下,蟹肉球体态丰满,分量十足,四个便重达一公斤。没有拆解的烦恼,只剩下大快朵颐的酣畅。
蟹饼,十七世纪就已在欧洲出现,成为今天的样子,历经无数人的双手。四百年,食物分合流转,历久而弥新。
/中国-澳门/
离开蟹肉至上主义的美国,来看看中国人对螃蟹的理解。
三面环海的澳门,曾经渔业兴盛,如今大多数海鲜依赖进口,但这不妨碍澳门人对传统饮食的迷恋。
螃蟹每次蜕壳后,都会吸收大量水分充实身体,因而被称作水蟹。一般人看来,这种少肉的螃蟹毫无价值,澳门人却自有妙用。
泰国香米与中国粳米混合,口感软硬兼顾。大火熬煮两小时,不断搅拌,直至米粒开花,水米融洽。
少许酒去腥,水蟹登场。蟹块入粥,体内汁水找到更大的舞台。螃蟹被粥底缠绵包裹,鲜味物质充分释放。相比大口吃肉的畅快,食鲜才是更高目标。
/江苏-张家港/
同样面对肉少的螃蟹,在长江下游,也能找到鲜味的例证。
盛夏,两米高的芦苇脚下,生活着一种乒乓球大小的蟹——蟛蜞。处理过的蟛蜞捣烂成泥,纱布过滤。把并不美观的蟹浆制作成可以上席的菜品,江南厨师有别致的方法。
蟹肉碎吊汤,鲜味打底。蟹浆冰镇,下锅不易分散,蛋白质遇热迅速凝结,韭末增香。外型似带风的团扇,质地如藏雨的云朵,鲜味渗透每个空隙。
/中国-澳门/
入夜,城市喧闹散去,到了澳门粥档最繁忙的时间。一番相濡以沫,原本贫瘠空洞的水蟹,在粥水温柔滋润下,曲径通幽,出落得鲜美丰润。
在中国的饮食传统中,没有哪种食物能像螃蟹这样,庙堂与江湖一统,婉约与豪放兼容。千百年间,它曾经幻化出无穷滋味,大多数只能一时兴盛,但也有些历经千年而不衰。
/浙江-花岙岛/
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。然而,花岙盐场的劳作还没停歇。
持续日晒,盐卤逐渐析出晶体。拖拽长绳,打散结块的盐花,传统工艺称作打花。潘阿菊要赶在岁末最后一次收盐。
打过花的海盐,颗粒均匀,拥有上乘品相。晒盐是潘阿菊的营生。数千年来,盐影响着人们的饮食方式。
抗衡时间对食材的改变,古人想到了风干、糟醉等多种方法。现在,海边人家仍然用盐处理鱼鲜。晾晒成鱼鲞,能保存半年以上。
盐是厨房中最基础的调味品,在各种加工烹饪中,参与滋味的调和。
蟹糊,做法源自古代,简单快速,洗手的工夫就能完成。在古人记述中,也被称为洗手蟹。
中国人善于在生与熟的变幻中,探索食物风味。鲜蟹生食,盐的加入,不仅杀菌,更能激发和调动蟹的鲜美。
老两口半生没有离开海中小岛,而孩子们都在岛外安家。临近春节,潘阿菊开始准备儿孙们惦念已久的食物。
挑选膏肥肉厚的母蟹,仅用海盐和水腌制。每个家庭有自己偏爱的盐水配比,潘阿菊认为一比四咸度最佳。
用咸味浸透食物,宁波方言叫炝。如果说蟹糊是一道家常小菜,炝蟹则是潘阿菊家年夜饭的重头戏。
/韩国-泰安/
一千多公里外的韩国,人们对腌蟹同样喜爱。
挑蟹达人金景丽,也是一位厨师,不过她的餐厅只提供一道菜品。
与宁波的盐水炝蟹不同,韩国人有另外的方法。海带熬汁,稀释酱油做基底。添加大蒜、辣椒、洋葱,再次熬制。酱汁配方自金景丽的祖母传下,现在,她要教给女儿。
蟹脐朝上,蟹膏集中而不流散,酱汁浸没梭子蟹。这种工艺,在韩国已有三百多年历史。古人制作酱蟹是为了长期保存,而现在,人们更看中它独特的风味。
腌螃蟹只需要两天,而从新人成长为行家里手,则需要经年累月的训练。女儿刚刚入门,母亲要不断鼓励她。
腌制结束,梭子蟹完成了一场变身。因为酱汁,橙红的蟹黄蒙上一抹浅浅的焦糖色。
鲜味和酱香交织,大海的气息弥散至鼻腔。直接吸食,如啫喱般顺滑。用海苔包裹,干爽与柔润,在口腔里轮番爆裂。
酱蟹登场,立刻成为餐桌焦点。仅需一只,就能轻松拐走整碗米饭。
/浙江-花岙岛/
大年三十,这是一年中,潘阿菊除了晒盐最忙碌的时候。厨房里,儿媳也帮忙打下手。在众多海味的簇拥下,母蟹炝制完成。这时,它有了一个新的名字——红膏炝蟹。
腌制后的红膏,像果冻一般晶莹弹润,另一种处理方式能让它更为惊艳。冰冻的炝蟹,半融时切块,让红膏停留在每一块蟹肉上。
享用的最佳时机,在冰霜将化未化之际,细密的冰碎逐渐柔顺,鲜味在温暖的口腔中不断延展。时空的界限仿佛随之消解,相似的味道,同样慰藉今人与往昔。
对于家的记忆,被写在劳作的盐田、微凉的海风、灿烂的烟花里,也写在一道道的食物当中。它像手掌纹一样被我们紧握,日月轮转,再揉眼时,风景变了,味道还在。
挪威巴伦支海,捕捞额度逐年缩减,明年,埃德加将面临更大的挑战。广东台山,段再锋盘算着承包一个交通便利的蟹塘。美国马里兰,佩德罗的厨艺获得了认可。
一生解甲不止,四季风韵犹存,人类在食蟹江湖行走,感念自然的慷慨。一只蟹就是一场盛宴,口中齿舌留香,眼里星辰大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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